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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转眼到大年初一。
院子地面铺满燃放过后的红色鞭炮碎屑。
厨房里,沈春绣与苏桂兰一边包饺子一边说笑,豆豆妞妞围着灶台追逐嬉闹,直接无视我的存在。
沈德昌待在院内,慢悠悠擦拭他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,处处一派阖家团圆的虚假光景。
院门虚掩,门口总有人来回转悠,我整整一早上,找不到半分脱身机会。
电报已经托王大娘捎走,但除夕夜里邮电局不营业,要等到初一早上才受理。
我不知道电报能不能准时送到深圳,更不知道霍承勋能不能及时赶来,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。
临近饭点,院门被推开。
赵屿川拎着两瓶老白干迈步走进来,身后跟着相亲对象刘雄。
男人五短身材,头顶头发抹得油亮,手上提着两盒糕点充当拜年礼品。
他是沈德昌采购线上的老熟人,丧偶,独自拉扯三个孩子。
苏桂兰满脸热络迎上前接礼物,嗓门洪亮:
“刘同志新年大吉!”
平日寡言冷淡的沈德昌,难得主动起身,递上纸烟,还亲自给他点火。
哪里是拜年做客,分明就是把我摆上台面当面交易。
我抬眼望向沈春绣,她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笑意,缓步朝我走近。
“姐,新年新气象,过往旧事就翻篇。就算你心里不痛快,作为妹妹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肆意胡闹。”
她说完,手掌悄悄在我的后背轻轻推了一把:
“那件粉色罩衣十分衬你,可惜你不肯穿上,刘同志就偏爱性情温顺的女人。”
刘雄听得喜上眉梢,搓着双手往前凑,伸手就想来抓我的手腕。
我条件反射向后退开一步躲开。
“林晚棠!”赵屿川立刻跨步挡在妻儿身前,眉头紧锁厉声呵斥,“大年初一不要不识好歹。女人总归要有归宿,刘雄愿意接纳你,已经算你高攀。”
沈春绣顺势微微缩到赵屿川身后,这是她用了十余年的手段,只要摆出受委屈姿态,男人便会冲在前头替她出头。
豆豆躲在腿边小声嘟囔:“姨姨怎么这么不好伺候。”
刘雄见我躲,脸上的笑瞬间收了。
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我,鼻子里哼出一声。
“模样倒是生得好看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只是在深圳那种地方漂了这么多年,谁知道在外头干过什么营生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沈德昌和苏桂兰,完全把这当成一桩买卖。
“过年,我就不翻旧账了。她从前的事,我不计较。”
“嫁过来,安分洗衣做饭,伺候我前头那三个孩子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:“彩礼就按之前说好的,八百八十块,另外——”
他故意顿了顿,看向沈德昌。
“我还能帮德昌科长,弄到十斤全国粮票的条子。”
八百八十块,十斤全国粮票。
他们就能把我像货一样卖了。
我冷笑着抬起头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
四个字,清清楚楚。
“林晚棠!”
苏桂兰尖锐的声音划破了新年的喧闹:“大年初一,你存心要搅得全家过不成年是不是!你非要逼死我!”
赵屿川在一旁冷着脸,也跟着蹙眉道:
“你别再对我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,当初就算没有春绣,我也不会跟你走到一起。”
我看着眼前这一家人。
“是你们想多了。”
我平静地说。
“我对赵屿川,从来没有过任何幻想。”
就在这时,沈春绣动了。
她伸手,从棉袄内兜里,掏出一个封得红红火火的红纸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