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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
初三,妈妈打电话,说接我进城拜年。
“正好看看给你收拾的房间。”
我握着手机,过了一会儿才说:
“晚上我要回来,外婆一个人在家。”
“知道了,你爸送你。”
她答应得爽快,大约以为,只要肯去,我的气便消了一半。
进门时,林雨薇正窝在沙发里吃草莓。
她抬了抬眼,叫了声姐姐,又低头看手机。
妈妈接过我的书包。
“来,看看你的房间。”
她推开最里面那扇门。
原先堆杂物的屋子腾出一张床,朝北的窗户外晾着衣服,屋里有些暗。
粉色碎花被子,我在林雨薇以前发的照片里见过。
衣柜打开一半,里面塞着她的换季衣服。
桌上的台灯歪着头,按了两下,也没亮。
妈妈伸手拍了拍灯座。
“放久了,接触不好,回头给你换。”
她又拉开柜门,往里推了推。
“仓促收拾的,等过几天闲了,妈再给你整理整理。”
我没说话。
小时候,我连一件睡衣都没能留下。
如今有了一张床,我竟觉得再说什么,就是不知足。
午饭端上桌,可乐鸡翅、糖醋排骨、蒜蓉油麦菜……
都是林雨薇爱吃的。
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我碗里。
“别光吃饭,多吃菜。”
菜叶上沾着碎香菜。
我握着筷子,没有动。
小学三年级,妈妈回来那次,外婆也做过油麦菜,特意把香菜拨到一边。
“霁初不吃这个,闻着味儿都难受,你记着点。”
妈妈当时还笑:
“自己女儿,我能不知道?”
“怎么不吃?”她问。
我低头夹起一片菜。
“有点烫。”
旁边,林雨薇端起汤碗,妈妈立即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再等会儿,刚盛的。”
她拿勺子搅了搅,才推回去。
“这回行了。”
我默默挑掉碗里的香菜。
林雨薇忽然咳起来。
妈妈立刻放下筷子。
“是不是呛着了?药呢?”
爸爸起身拿喷剂,妈妈拍着她的背,把水递到嘴边。
“慢点,别急,干妈在呢。”
我端着碗,往旁边让了让。
小时候有一回发烧,我哭着给妈妈打电话,说想让她抱抱。
她在电话里哄我:
“外婆抱也是一样的,乖,睡醒就好了。”
原来不一样。
有人守在旁边,连咳一声,都不用自己开口。
饭后,林雨薇拿出相册,说要找以前春游的照片。
爸爸坐到她身边。
“是不是那年去海边的?”
“不是,那次我穿黄裙子。”
妈妈也凑过去笑:
“你还非要爸爸背着,鞋都不肯沾沙子。”
我坐在沙发另一头,看着他们翻了一页又一页。
海边、动物园、游乐场。
林雨薇每换一张,爸爸妈妈都能说上几句。
“姐姐去过这里吗?”
她把相册转向我。
我摇头。
“以后让干爸带你去,那边可好玩了。”
照片里,她骑在爸爸肩上,妈妈举着棉花糖,笑得眯起眼睛。
那张照片,我在朋友圈见过。
当时我还问爸爸,暑假能不能也带我去。
他说天太热,等凉快些。
后来天凉了,我没再问,他也没再提。
傍晚,妈妈留我吃饭。
我摇摇头。
“不了,外婆等我。”
回到外婆家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
手机弹出来班主任的消息,是高校衔接学习的材料清单,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。
我坐在灯下,一项项对着整理证件。
窗外的路灯亮起来,我摸着文件袋上烫金的校名,心里出奇地静。
那个朝北的、堆着别人旧东西的小房间,从来不是我的归宿。
这一次,我想按自己的心意,往前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