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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
我坐在案前,摊开厚厚的麻纸,指尖捏着炭笔,一点点往下写。
纸上记满女儿的细碎琐事,哪一种药膏抹上能消脖颈的热疹。
还有她贪凉,睡着总爱蹬被子。
我怕我走之后,这些细碎的小事没人记在心上,我的小姑娘平白受委屈。
写得久了,茶水放在手边,早就凉透。
房门被轻轻推开,小姨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。
她默默将我手边冷透的茶杯挪开,把热茶推到我腕边,又顺手理了理我散落下来的碎发。
这个动作太熟悉。
我恍惚了。
想起年少时候我高热卧病,爹娘忙着应酬家事。
是她整夜守在我床边,一遍遍替我擦拭额头,就像现在这样,妥帖又温柔。
小姨对我的好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受过。
所以千般委屈堵在喉咙,我到了嘴边,也吐不出一句责怪。
我放下炭笔,抬眼望向她。
“以后孩子若是心里惦记我,吵着要见我,你会让她来吗。”
小姨避开了我的目光,伸手叠好一旁散落的婴儿小布巾,声音淡淡的:
“她现在这么小,哪里会记得。日子久了,就淡了。”
我心口蓦地一痛。
原来我一直都误会了。
我以为她会于心不忍,会念一点血缘情分。
可她没有。
“当年的恩情,我从来没有一刻敢忘。”
我的声音很轻,带着压抑的酸涩,“可我也只有这一个女儿。”
小姨垂着头,眼眶慢慢红了,鼻尖泛起湿意,语气带着浓重的悲凉:
“那我失去的那个孩子,又该找谁要回来呢?”
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。
过往互相扶持的情分,就卡在这一句话上,横亘成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正这时,房门被推开,母亲提着包袱走进来,是来替我收拾去往江南的行装。
她扒拉开我的陪嫁首饰盒,把几件成色惹眼的金簪玉佩挑出来放到一边。
“这些首饰太打眼,江南那边人多眼杂,容易被人认出身份,不能带。”
钱财首饰我根本不在意,我的目光落在首饰盒最底层,那只沉甸甸的长命锁上。
那是我怀胎之时,亲手找人熔炼打磨,刻好了女儿小名的长命锁。
我伸手想要拿过来,母亲却抢先一步收进自己袖中。
“这个就留下吧,往后我让小姨拿着,当做她送给孩子的礼物。孩子日日跟在小姨身边,总要同养育自己的人亲近。”
我伸手攥住了锁的链子,不肯松开。
“这是我给她的。”
母亲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耐,用力挣了挣:“事到如今,你还要事事同小姨争吗?”
我望着她,这么多年积攒下的委屈终于涌了上来:
“小时候我缠绵病榻的时候,你也会觉得,我是一个添麻烦的人吗?”
母亲不敢接我的问话,匆匆转开了话题,只催我快些收拾物件。
我松开了手,长命锁落在她掌心。
夜里,屋内只剩我一人。
我铺开信纸,提笔写信给之前给我诊脉的大夫。
想问他还有没有其他法子让我再多活几日。
信写到一半,门外传来脚步声,萧砚桢推门进来。
他一眼看见桌上那几页写给乳母的备忘,神色难得柔和下来,在我身侧坐了许久。
“明日我约了画师,我们一同画幅小像,留个念想。”
我久久地看着他,最后点了点头。
我想,等明日画完像,我就把自己的病情全部告诉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