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上点众小说APP
体验流畅阅读
第四章
第二日一早,画师便已经候在厢房外。
我仔细拢好衣襟,把熟睡的女儿小心抱在怀里,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等萧砚桢。
窗户外的海棠开得正好。
从前我们还和睦的时候,他总爱搬个凳子坐在这里,看我晒着太阳缝小衣裳。
还笑着说,要把这一幕画下来留存。
可辰时过了,又等到日头爬高,始终不见他的人影。
丫鬟偷偷进来回禀,说小姨整理旧箱子,翻出来从前为没能保住的那个孩子缝制的襁褓小袄。
她睹物伤情,哭得几乎喘不上气。
母亲差人去前院把萧砚桢叫走了。
我怀里的女儿等得久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,彻底睡沉过去。
画师没有办法,只能拿起炭笔,先草草勾下我抱着孩子的轮廓。
太阳一点点往西斜,直到傍晚,萧砚桢才踏着暮色回来。
他衣衫边角还沾着小姨庭院的草屑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愧色:
“是我来晚了,孩子已经睡熟,醒过来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,不如我们改到明日再画。”
我抱着怀里温热的小小一团,心底积攒的疲惫终于涌上来。
“你每次都说明日。”
这些日子,多少件事,他都推给了明日。
明日陪我说话,明日好好看看孩子,明日再来处理我们之间的纠葛。
可明日之后,永远还有下一个明日。
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柔软的胎发。
“其实怀这孩子后期,大夫就同我说过,我的身子亏空得厉害。”
萧砚桢蓦地攥住我的手腕,神色有一瞬的慌乱。
“这么大的事,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他当即扬声传唤府医过来诊脉。
府医替我把了脉:“小姐是产后气血大亏,待我开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。”
萧砚桢松了口气,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“你别自己吓自己,江南气候温润,到那边寻访各地名医,慢慢总能养回来。”
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句虚无缥缈的“能养好”。
我抽回手腕,望着他:
“能不能把假死这件事先停下来。把当初给我诊病的那位老大夫请进府。”
萧砚桢蹙了蹙眉,面露迟疑。
“如今府里已经传出你病重的风声,突然叫一个外头的名医容易走漏消息,全盘计划都会毁掉。”
他思索片刻,退让一步,
“要不我派人去把他的脉案取过来,照着脉案斟酌便是。”
“脉案纸片能看得清人活着的虚实吗,我等不起。”
可在他眼里,我这番坚持,大概是拿身体做借口不肯接受离开的安排。
他不是看不见我的病痛。
只是在他权衡的天平上,小姨的执念,已经压过了我的安危。
萧砚桢终究心软了。
“罢了。今晚把孩子送回你房里过夜。老大夫那边,我尽快安排。”
夜里,女儿安安稳稳躺在我的身侧。
我重新铺开之前那叠麻纸,继续补写给乳母的嘱咐。
写到长牙哭闹、学步摔跤,我笔尖顿住。
这些人生片段,我或许根本没有机会亲眼陪着她经历,很多细节我甚至无从落笔。
我写下我得知怀上她时的欢喜,第一次将她抱进怀里,心口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暖意。
一笔一顿,我重重写下一行字:若有人告诉你,娘不想要你,你不要信。
写完,我再也撑不住,伏在冰凉的桌沿久久没能直起身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