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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
第二日,我发起了高热。
大夫替我重新缝合伤口,针穿过皮肉时,我疼得满手冷汗。
他看了眼伤处,摇头道:
“再裂一次,这条胳膊往后怕是使不得重力了。”
父亲在外间听了半晌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到底没忍住,冷声道:
“我早说过梁叙白不是良配,是你自己不肯听。”
“如今弄成这样,又能怪谁?”
过午,宫里送来御史台的文书。
唐映雪的事暂且压下了,我却被列入弹章,有人参我仗先帝遗恩,私用免死金牌,干涉宗室婚配。
偏偏梁叙白昨日当着百官否认了婚约。
于是满京城都传开了。
说我痴缠梁叙白十年,拿母亲的遗物讨好未来夫家,如今婚事不成,竟还要借侯府势力替自己撑腰。
父亲气得要入宫,我伸手拦住他。
“算了,再过两日,我便走了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你倒是走得干净,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?”
我心口微微一涩,终究没再辩解。
毕竟父亲在意的,从来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。
傍晚,梁叙白来了。
他递给我一份退婚书。
我只看了开头,便认出那是要我亲手写下的东西。
上头说,许氏与梁氏婚约本是长辈戏言,是我年少无知,误将戏言当真。
梁叙白坐在床边,语气难得温和。
“如今外头议论得难听,你写了这份东西,御史台便不会再揪着映雪不放。”
我抬眸看他。
“那我呢?”
他微微一怔。
“风言风语,过些日子自然就散了。你何必计较?”
我又问:
“所以我们的婚约,从来没有过?”
他皱眉。
“不过是应付外人的纸,你什么时候也开始计较这些字眼了?”
我看着他。
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,梁家老夫人拿着庚帖,说我们是天作之合。
人散后,梁叙白偷偷拉住我。
“谁说是长辈定的?是我先求祖母的。”
那时候,他怕我不知道他有多想娶我。
如今,又怕天下人知道他曾想娶我。
帘外传来唐映雪压低的咳声。
梁叙白看了一眼,终于催道:
“知微,我知道委屈你,可映雪如今经不起这些,你便当再帮她最后一次。”
我垂下眼。
为什么总是有数不清的最后一次呢?
我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。
“笔给我。”
梁叙白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痛快,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
“我就知道你最懂事。”
笔锋落下去时,我的手很稳。
许氏与梁氏婚约之说,本系长辈戏言。
许氏年少无知,误作姻缘。
写到最后,我的手停了停。
十年光阴,竟只需几行字,便能说成一场误会。
我写完最后一个字,按下手印。
梁叙白拿起纸看了一遍。
似乎终于满意。
他站起身时,目光落到我的肩上。
“伤怎么又重了?”
我低声道:
“昨日跪得久了些。”
他眉头轻皱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我竟一时不知该怎么答。
说了又如何?
唐映雪昨日晕倒时,他连我站没站稳都没有看见。
梁叙白似乎还想说什么,帘外却忽然传来瓷器落地的声响。
唐映雪惊慌地道:
“叙白哥哥,我是不是又给姐姐添麻烦了?”
他转身便走。
“你把伤养好,等映雪这阵风头过去,我再来陪你。”
我没有应声。
他也不在意。
梁叙白总觉得我有许多以后。
以后再解释。
以后再补偿。
以后再娶我。
可我等了十年,已经不想再靠一句以后活着了。
第二天清晨。
那封退婚书被贴在了礼部外墙。
白纸黑字。
人人看得清楚。
我去兵部领南疆印信时,正遇上几个相熟的世家小姐。
她们从前都唤我许姐姐,如今见了我,却掩唇笑道:
“原来许姐姐同梁世子从未定过亲。”
另一人接道:
“倒是痴情,竟把长辈的戏言当真,白白等了十年。”
我没有停步。
接过镇南令时,我紧紧攥在掌心。
几日后,我便要带着这一身伤,离开京城。
这一回,再没有人会送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