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王府赏花宴的风波，并未随着宴席散去而平息，反而像投入静湖的巨石，涟漪一圈圈扩散，演变成席卷京城的滔天巨浪。

只是这浪头拍向的，不止沈惊棠一人。

“听说了吗？永安侯府那个假千金，在安王府给御赐的仙鹤验尸！用银簪酒杯，就把毒给验出来了！”

“何止！听说她还当场作诗，说什么‘他年我若为青帝’，狂得没边了！”

“啧啧，一个闺阁小姐，碰触死物，言语癫狂，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？”

“我有个亲戚在安王府当差，听说那沈大小姐眼睛毒得很，看一眼就知道那鹤是吃了掺乌香籽的点心死的！乌香籽啊，那可是能让人慢慢虚弱至死的阴毒东西！她怎么懂这些？”

“不止呢！她还从鸟笼边找到了一缕丝线，直指侯夫人身边的心腹嬷嬷！吓得安王妃当场脸都绿了！”

“侯夫人？难道是她......”

“嘘——！慎言！慎言！不过啊，我瞧着这沈大小姐，邪性得很！你说她一个深闺女子，哪来这些手段？怕不是真像有些人传的......精通邪术，能通阴尸？”

“哎呀！你可别吓我！不过说来也是，自打她从祠堂‘疯’了之后，侯府就没消停过！侯爷被参，世子退婚，二小姐名声受损，连御赐的鹤都死了......这克亲妨主的劲儿，不是不祥之人是什么？”

......

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各个角落滋生、蔓延、变形。沈惊棠“疯癫验尸”的细节被添油加醋，她“逼退”顾清池的旧事被重新翻炒，连她砸祠堂、讨赔偿的“壮举”也被描绘成妖异之举。核心论点逐渐统一指向一点——沈惊棠乃不祥之人，精通邪术，触之必遭厄运。

这背后，自然少不了侯夫人和沈婉柔的推波助澜，甚至可能还有安王妃（为了转移珍禽死亡焦点）以及镇国公府（报复退婚之辱）的暗中使力。目的很明确：用最恶毒的舆论，将沈惊棠彻底污名化，孤立她，让她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，甚至......逼她去死。

惊棠苑内，春桃气得眼圈发红，将外面听来的污言秽语学给沈惊棠听，末了哽咽道：“小姐，他们......他们怎能如此颠倒黑白，污蔑于您！您明明......”

沈惊棠正对着一本从西市淘来的、残破不全的《百草辑略》，对照着赵氏留下的简陋药典和前世记忆，尝试改良一个祛湿防疫的方子。闻言，头也没抬，只淡淡道：“让他们说去。”

“小姐！”春桃急了，“众口铄金，积毁销骨啊！再这样下去，您的名声可就全毁了！以后还怎么......”

“名声？”沈惊棠终于放下书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春桃，你觉得，我现在还有‘名声’这东西吗？”

春桃一愣。

“从我在祠堂砸了牌位那一刻起，‘好名声’就与我无关了。”沈惊棠走到窗边，看着院中萧瑟的秋景，“他们现在骂我疯，骂我邪，骂我不祥。无非是因为我做的事，超出了他们那套‘规矩’能解释、能容忍的范围。他们害怕，所以要抹黑，要排斥，要让我变成人人喊打的异类。”

她转过身，眼神清澈锐利，没有丝毫被舆论击垮的颓丧，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：“既然他们喜欢用‘鬼神邪祟’来解释他们理解不了的事，那我......就送他们一个更‘合理’的解释。”

“小姐......您想做什么？”春桃莫名有些不安。

“没什么。”沈惊棠重新拿起笔，在纸上快速写下一串药材名和剂量，“只是觉得，‘不祥之人’这个名头，格局太小了。不如......换个更威风点的。”

她将写好的方子递给春桃：“去，按这个方子，让旺财悄悄去不同的药铺，分开买足量的药材回来。记住，要快，要分散，别引人注意。”

春桃接过方子，看着上面“苍术、艾叶、石菖蒲、金银花、甘草”等常见药材，不解其意，但还是立刻去办。

沈惊棠又铺开一张纸，开始写写画画。这一次，她画的是一个简单的、类似香囊的布包结构图，旁边标注着尺寸和缝制要求。

就在满城“沈惊棠乃邪祟”的谣言愈演愈烈之时，另一股更离奇、更抓人眼球的流言，悄然在西市这个鱼龙混杂之地流传开来。

源头来自几个收了钱、口齿特别伶俐的乞丐和货郎。

“嘿！你们听说了吗？那位侯府的沈大小姐，根本不是什么邪祟附体！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是地府判官转世！专门来人间清理孽债的！”

“啊？！判官？这......这从何说起？”

“你想啊！她是不是专找那些亏欠她、害过她的人讨债？侯府、世子、连安王府的鹤（象征不公）死了她都能揪出线索！这叫什么？这叫明察秋毫，专管不平事！”

“嘶——你这么一说......好像有点道理！那顾世子退婚，立马就传出‘隐疾’；侯夫人想害她，珍禽就死得蹊跷......难道是判官笔在记账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！我二舅姥爷的三侄女在侯府后巷住，她说有天夜里，亲眼看见沈大小姐周身绕着黑气......不不，是神光！对着月亮掐指一算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说什么‘阴债未清，阳寿难安’！吓人吧？”

“判官转世......那岂不是能断人生死？咱们可没得罪她吧？”

“怕什么！判官老爷......哦不，判官小姐那是讲道理的！专抓恶人！听说啊，她老人家......她大小姐心慈，见近日京城似有疫气（秋天确实有些风寒小流行），特意赐下防疫神药，就在西市那边发呢！分文不取！说是‘判官慈悲，泽被苍生’！”

“真的假的？还有药发？”

“去看看不就知道了！”

......

于是，在西市“惊棠记”斜对面不远处的一个临时搭起的简陋棚子下，出现了一幕奇景。

棚子前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，上书：“判官赐福，防疫药包，随喜取用。”

棚子里，阿蛮和阿秀姐妹，穿着干净利落的粗布衣裳，一个负责维持秩序，一个负责分发一种用粗布缝制、鼓鼓囊囊的小药包。药包散发着浓郁的、混合着艾草和药材的辛香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