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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
周衍之盯着汪固的手,那只手瘦长白皙,骨节突出,十年前,这只手翻过父亲的书稿,合上过那只黑色的木匣。
汪固的余光发现周衍之一直在盯着自己看:“盯着我作什么,我脸上有字么?”汪固抬起头,正对上他的目光,那语气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漫不经心。
周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迅速垂下眼帘,声音压得很低:“没有......没什么。”
汪固看了他两息,没再追究。他推过一张纸和一支笔,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干透,在油灯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“把这上面的字写出来。”
纸上画着几个符号,弯弯曲曲的线条,彼此缠绕,像藤蔓,又像某种古老的咒文。周衍之只看了一眼,心中便微微一动。
那是梵文。密宗特有的种子字。
他在查莲花印记的时候,翻遍了姑苏城里所有能找到的佛经和碑拓,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对、推敲,那些符号他闭上眼睛都能一笔不差地写出来,更何况,前些日子那两位客商的闲谈,让这些符号在他脑海里又滚过了一遍。大日如来的种子字,“阿”,经幢上的梵文经咒。朱砂写成的红莲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,拿起笔,蘸了墨,工工整整地将那几个符号写在纸上,汪固接过纸,看了一眼,没有表情。他将纸随手搁在一旁。
“继续。”
第二关是辨物。
汪固拍了拍手,一个差役端着一个木盘走进来,盘子里摆着几样东西:一片残缺的甲胄,一枚生锈的钱币,一块染血的布条,一截烧焦的木头。每一样东西都像是从某个案发现场随手捡来的,沉默地躺在乌漆盘子里。
周衍之一样一样地看过去。
甲胄是禁军制式,鱼鳞纹,牛皮为底,铁片为甲,但样式老旧,边缘的缝线已经朽断,铁片上锈迹斑斑,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东西。
那枚钱币是隋朝五铢,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五铢二字已经模糊不清,背面有一层青绿色的锈斑,不是普通的氧化,是长期浸泡在水中才会形成的铜绿。
布条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污渍,是血,血迹的形态不是浸染式的圆形扩散,而是细长的、呈喷射状的拖尾。喷溅的方向从右向左,说明持刀的人站在伤者的右手边。
木头的一端被烧得焦黑,但断面平整,不是自然断裂,是被利器砍断的,木头的材质细密沉重,纹理细腻,是黄杨木,黄杨木质地坚韧,不易腐朽,常用于制作佛像或......
周衍之忽然顿了一下,他想起周家那间烧毁的纸扎铺,大火之后,他在废墟里捡到过半截烧焦的黄杨木,那是周父用来雕刻花灯骨架的料子。
他收回思绪,将每一样东西的来历和用途说了一遍,条理清晰,既不卖弄,也不藏拙。
汪固始终没有表情变化,那张瘦削的脸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,喜怒哀乐都被封在颜料下面,谁也看不透。
周衍之说完最后一样,停了片刻,他猜不准汪固心中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通过测试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停。”
汪固忽然抬起手,截断了他。
周衍之的脸上不动声色,手心却已经开始出汗。
汪固没有说通过,也没有说不通过。他只是站起身来,那双深陷的眼睛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周衍之,那眼神意味不明,带着一种审视。
周衍之觉得周遭的空气都稀薄了不少。
“跟我来。”
汪固率先走出房门,步伐不快不慢,黑色的锦袍在昏暗的廊道里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。周衍之忙不迭地跟上,不敢落后太远,也不敢跟得太近。
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,甬道两侧没有窗户,只有每隔十步一盏的油灯,灯光昏黄,将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潮湿的青砖墙面上,像两尾瘦长鬼魂。脚下的石板路向下倾斜,空气越来越凉,越来越潮,呼吸之间,竟凝出了淡淡的白雾。
周衍之意识到,他们在往地下走。
甬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,门上的铁环已经生了锈,推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,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醒来。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石室,石室内的温度比外面低了不止一筹,寒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,钻进每一个毛孔,周衍之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,他眨了眨眼,才看清了石室中央的景象。
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