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昭远的生辰要到了。

整个侯府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。

管家拿着长长的礼单，天天在院子里核对。

绫罗绸缎，古玩字画。

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教养嬷嬷盯着我绣一个香囊。

说是京城的规矩，正妻要亲手给夫君绣生辰礼。

我捏着那根细若牛毛的绣花针。

扎破了三根手指。

白色的丝绸上染了几滴血梅花。

嬷嬷一戒尺敲在我的手背上。

“夫人，您的手太笨了。”

“这针脚歪七扭八，连下房的粗使丫头都不如。”

我看着肿起来的手背。

没说话。

放下针线，径直往厨房走去。

既然绣花我不行。

那我就做我最拿手的。

以前阿远过生日。

穷得揭不开锅。

我去相熟的屠户那赊了一块带皮的五花肉。

给他炖了一锅杀猪菜。

他吃得满嘴流油。

抱着我说，以后就算当了神仙，也要吃我做的肉。

厨房的管事见我进来。

吓得赶紧行礼。

“夫人，这种污秽的地方，您怎么进来了。”

我没理他。

挽起袖子。

指了指案板上那半扇刚送来的鲜猪肉。

“把刀给我。”

厨房里鸦雀无声。

十几个厨子面面相觑。

我走过去，抄起剔骨尖刀。

手腕一翻。

刀刃顺着骨缝滑进去。

不到一盏茶的功夫，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剔得干干净净。

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我无视他们的目光。

切肉，烧水，下粉条。

浓郁的肉香很快飘满了整个院子。

生辰宴摆在花厅。

来的人不多，都是宋昭远在京城的亲信。

还有林晚棠。

她坐在宋昭远右下首的位置。

穿着一身正红色的衣裳。

不知道的，还以为她才是侯府的女主人。

我端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杀猪菜。

走进花厅。

原本热闹的席面，瞬间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盆油汪汪的炖肉上。

“这是什么东西？”

一个锦衣公子捂住鼻子。

“好大的腥气。”

林晚棠轻轻用帕子掩住口鼻。

“姐姐，今日是昭远哥哥的生辰宴。”

“席上都是精细的海味山珍。”

“您端这一盆乡下的粗食上来，怕是不太合时宜吧。”

我没看她。

把盆端到宋昭远面前。

“你以前最爱吃的。”

“尝尝看，味道变了没有。”

宋昭远的目光在那盆肉上停留了一瞬。

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清晰。

但他很快转头，看了看周围捂着鼻子的宾客。

眉头渐渐收紧。

“腊梅，别胡闹。”

他压低声音。

“今日有客人在，快端下去。”

我站在原地没动。

“你答应过我，每年生辰都要吃我做的杀猪菜。”

“阿远，你忘了吗。”

宋昭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
仿佛我当众撕开了他极力想隐藏的某种耻辱。

“我叫你端下去！”

他提高了音量。

“侯府的厨房是没有厨子了吗？”

“需要堂堂侯府夫人去沾这一手油烟味？”

“来人，把这盆东西撤下去，赏给下房的人吃。”

两个小厮立刻上前。

端走了我忙活了半个下午的杀猪菜。

连带着那个粗瓷盆。

一起消失在花厅的拐角。

我看着自己被油烟熏红的手背。

那上面还有上午被嬷嬷打出的红痕。

忽然觉得十分可笑。

林晚棠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长条形的锦盒。

双手奉上。

“昭远哥哥，这是晚棠寻了半年的前朝孤本《洛神赋》。”

“知道你最爱这字帖，特地当作生辰礼送你。”

宋昭远的眼睛立刻亮了。

他双手接过锦盒，小心翼翼地打开。

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“晚棠，你有心了。”

“这孤本我找了许久都没找到，你费了不少功夫吧。”

林晚棠娇羞地低头。

“只要昭远哥哥喜欢，晚棠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
席间响起一片奉承声。

“林姑娘真是蕙质兰心。”

“和侯爷真是红袖添香，天作之合啊。”

宋昭远没有反驳。

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。

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本泛黄的字帖上。

我退后半步。

转身走出了花厅。

外面的风很冷。

吹散了我身上仅存的油烟味。

晚上，宋昭远回了房。

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脂粉香。

他拿出一个精巧的首饰盒，放在我面前。

“这是京城最好银楼打的红宝石赤金头面。”

“我特意让人给你留的。”

他伸手想揽我的肩膀。

我侧身躲开了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你还在为白天的事生气？”

他皱起眉头，语气里带了一丝不耐。

“腊梅，你要懂事。”

“今日那种场合，你端一盆猪肉上去，像什么样子。”

“那是下等人吃的东西，我是侯爷。”

“我这是在维护你的体面，你明白吗？”

我看着那套流光溢彩的头面。

“维护我的体面？”

“那是下等人吃的东西？”

我抬头看着他。

“宋昭远，那个下等人，也曾是你。”

“你饿得啃树皮的时候，是我用那盆下等人吃的东西，救了你的命。”

宋昭远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。

像被踩到了痛处。

“够了！”

“我说过，别总拿过去那点恩情来要挟我。”

“我给你的金银珠宝，还抵不过一盆猪肉吗？”

他把首饰盒重重地砸在桌子上。

“这头面你爱戴不戴。”

转身，拂袖而去。

门被摔得震天响。

我看着盒子里那颗血红的宝石。

拿起它。

顺着窗户，扔进了外面的池塘里。

噗通一声。

溅起一圈涟漪。

什么都没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