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修远，你请假的事我批了，但你这个月已经请了三次了。”

主编霍景明把假条递回来，指节敲了敲桌面。

“谢谢霍总。”

“身体不舒服？”

“处理点私事。”

签证需要的材料比我想象的多，学历认证、在职证明、资产流水、无犯罪记录。每一项都要跑不同的地方，每一处都要排队。

我只能在工作日一项项办。

中午出了公证处，手机响了。

谢洵美。

“修远，你在哪？”

“外面，怎么了？”

“清和公司的十周年庆下周六，他给了两张请柬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“我那天可能有事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......约了朋友。”

“改一下嘛，就一个晚上。清和说这次活动办得很大，你去了也认识认识人。”

不是她的公司年会，不是她的客户应酬，是宋清和的公司庆典。

“他为什么给你请柬？”

“我帮他们公司对接过一个项目，算半个合作伙伴。”

“那你自己去就行了，为什么要我去？”

“你是我丈夫，一起去不正常吗？”

正常。

太正常了。

正常到我该穿得体的西装，站在她旁边，微笑着跟宋清和的同事打招呼。

正常到所有人都会说“谢洵美的丈夫真大度，跟她青梅竹马也处得这么好”。

“行，我去。”

周六晚上，酒店宴会厅。

宋清和穿了一身暗灰色的定制西装，领口别着一枚银色胸针。

他站在签到台旁边，看到我们走过来，笑着迎了上来。

“洵美，姐夫，你们来啦。”
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，上下打量了一下。

“姐夫这身西装好看，深色显挺拔。”

我穿的是衣柜里唯一一套还算正式的西装。

黑色的，三年前买的，袖口有一点磨损，我用剪刀修过。

宋清和身上那套西装，我在商场见过，标价一万二。

“姐夫，今天辛苦你陪洵美来。”他笑着说，“我给你们安排了靠前的位子。”

主桌。

我和谢洵美被安排在主桌上。

旁边坐的全是宋清和公司的高管和合作方。

宋清和走上台致辞的时候，谢洵美靠过来跟我说：“清和这几年确实厉害，从零做到现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当年要是跟他一样去创业，说不定也能做起来。”

我转头看她。

她的目光追着台上的宋清和，语气是真心实意的佩服。

“我当年也想过，你说风险太大，让我找份稳定工作。”

“那情况不一样。”
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“清和家里有底子，你家情况不一样，稳妥点好。”

稳妥点好。

所以我在这家杂志社做了七年编辑，工资涨了两千八。

所以宋清和可以冒险，因为他家有底子。

我不可以冒险，因为我家没有。

“你说得对。”

致辞结束，宋清和端着酒杯过来敬酒。

走到我们桌前，他先敬了谢洵美。

“洵美，谢谢你这几年帮了我那么多。”

谢洵美站起来碰杯。

“客气什么，看你做成这样我也高兴。”

宋清和笑了笑，转向我。

“姐夫也辛苦了，洵美帮我做项目的那几个月，经常加班到很晚，都是你在家等她。”

他说得很真诚。

真诚到我没有理由生气。

因为他说的是事实。

那几个月，谢洵美确实每天很晚才回来。

我问过她在忙什么，她说帮朋友的公司做方案。

“朋友”就是宋清和。

“姐夫你别怪我啊，”宋清和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语气带着亲近，“以后我请你们吃大餐赔罪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真不用？那改天我请姐夫喝下午茶？就我们俩，好好聊聊。”

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，骨节分明，袖扣闪着微光。

“姐夫，你手好凉。”

他握了握我的手，眉头微蹙。

“你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
“没有，挺好的。”

“别逞强嘛。洵美，你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姐夫？”

他转头看谢洵美，语气像在替我说话。

谢洵美看了我一眼。

“他一直这样，让他去医院也不去。”

我没有让她少说两句。

因为我发现一件事。

宋清和每一次“好心”，都会让谢洵美在对比之下显得忽视我。

他说“姐夫手好凉”，她就显得从来没注意过我手凉。

他说“你也不知道关心关心姐夫”，她就显得从来不关心我。

而他每次说完，都会很贴心地给出解决方案。

介绍中医。

请喝下午茶。

帮忙分担。

最后所有人都觉得——宋清和真好，姐夫真有福气，有这样的朋友帮衬着。

只有我知道，他每帮一次忙，就在我和谢洵美之间多插一步。

宴会快结束的时候，宋清和喝了点酒，脸颊微醺，步子有些不稳。

他走到谢洵美旁边，手撑在桌沿上。

“洵美，我有点晕。”

谢洵美站起来扶了他一下。

“喝多了？”

“没有，就是太久没喝了。”

“你打车回去吧，别开车了。”

“嗯，我助理已经走了......”

“那我送你。”

她转头看我。

“修远，你先打车回去，我送清和回家。”

宋清和靠在她肩膀旁边，眼睛半闭着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
“不用了洵美，让姐夫为难了。”

“不为难。”谢洵美拿起外套，“走吧。”

我站在宴会厅门口，看着她搀着他走向停车场。

宋清和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，声音一下一下，很轻。

经过我的时候，他微微侧头，嘴唇翕动了一下。

“姐夫，谢谢你。”

他笑了。

金丝边眼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，眼角微微上挑。

那一瞬间我看懂了那个笑。

不是感谢。

是确认。

确认她还是会选他。

确认我还是会让步。

我站在门口，风吹进来，宴会厅里的工作人员开始收拾桌子。

手机振动了一下。

签证中心发来短信，材料初审通过。

下一步，面签。

约在下周三。

我把短信删了。

不是怕谢洵美看到。

是不想让自己在走之前，还要跟她解释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