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行这句话，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。

没有激起任何波澜，就无声无息地沉了底。

我收回手，把水杯放在茶几上。

“我有心。”我平静地陈述事实，“每分钟跳动七十二下，很健康。”

谢景行闭了闭眼睛，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。

“算了，我和你较什么劲。”他站起身，径直走进了卧室，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我站在客厅里。

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，慢慢消化着他刚才的情绪。

他在生气。

为什么生气？

便签上的第六十四条写着：【当别人对你发脾气时，不要沉默，要解释，或者道歉。】

我走到门前，伸手握住门把手。

门没锁。

我推开门，谢景行正背对着我躺在床上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我看着他的背影，“如果我刚才的回答让你不高兴了。”

床上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
随后，他翻过身，借着走廊的微光看着我。

“晏如，你真的是在道歉吗？”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力。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觉得你错在哪了？”

我认真思考了一下。

“我没有在裴音晕车的时候主动让座；我没有在车上参与你们的聊天。”

“我没有在你撕掉便签的时候表现出愤怒。”

我像做汇报一样，一条条列举。

谢景行猛地坐了起来。

“够了！”他低吼了一声，“晏如，我教你这些，是希望你能感受到情绪，而不是让你像个背程序的机器人一样应付我！”

我被他的音量震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
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。

他不想要机器人。

可是，当初明明是他对我说：“晏如，学不会没关系，我写下来，你照着做就好。”

现在，他改变主意了。

我默默地退出了卧室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
第二天上班。

部门早会。

谢景行坐在主位上，裴音坐在他左手边的第一个位置。

那个位置，以前是我的。

我找了个靠末尾的空位坐下。

“今天开会主要宣布一件事。”谢景行环视了一圈会议室，“关于下个月的‘星光计划’发布会，统筹工作由裴音接手。”

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
所有人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我这边飘。

‘星光计划’是我跟进了大半年的项目。

从前期的策划、场地的沟通，到嘉宾的敲定，都是我熬了无数个大夜赶出来的。

现在，只差最后的落地执行。

“景行哥，”裴音站了起来，脸上带着一丝惶恐，“这不太好吧，这个项目一直都是晏如姐在负责，我刚来就接手，不合适的。”

她转头看向我，眼神里满是歉意。

“晏如姐，你别误会，我没想抢你的功劳。”

我看着她。

没有说话。

【当别人抢了你的东西还向你道歉时，你要表现出愤怒。】

便签的教导在脑海里闪过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尝试调动身体里的“愤怒”。

“裴总监，”我开口，声音依然没有起伏，“这个项目的前期资料有三个G，涉及到二十多个合作方的对接细节，你如果今天接手，能在下周一之前完全消化吗？”

裴音的脸色白了一下。

她咬着下唇，求助般地看向谢景行。

“晏如。”谢景行的声音沉了下来，“工作上的调动是公司层面的决定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我问他。

“因为这是个对外的发布会！”谢景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，“需要和各路媒体、嘉宾打交道！需要八面玲珑，需要热场！你能做到吗？”

他紧紧地盯着我。

“你能对着那些难缠的客户笑脸相迎吗？你能在一团乱麻的现场安抚所有人的情绪吗？晏如，你连自己是什么情绪都搞不清楚，你让我怎么放心把这么大的场子交给你？”

每一句话，都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。

切开了我努力伪装的“正常外衣”。
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
同事们看我的眼神，从同情变成了尴尬，甚至有一丝厌恶。

在这个人均高情商的职场里，一个没有情绪的怪物，本来就是个异类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。

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“稍后我会把资料打包发给裴总监。”

会议结束后，我回到了工位。

打开电脑，整理文件夹。

视线落在屏幕边缘。

那里曾经贴着一张便签。

那是半年前，我因为沟通不畅被客户投诉时，谢景行贴上去的。

【晏如，你不笑也没关系，我替你笑。你只要做你擅长的事就好了。】

现在，那张便签不见了。

谢景行也不愿意再替我笑了。

下午，我去茶水间接水。

门虚掩着。

里面传来裴音和另外几个女同事的笑声。

“音音，你这招以退为进太厉害了，谢总心疼得什么似的，直接就把那么大个项目砸你头上了。”

“哎呀，你们别瞎说。”裴音的声音听起来很得意，“景行哥只是觉得晏如姐性格太闷了，确实不适合做统筹嘛。”

“就是，天天板着个死人脸，看着就晦气。真不知道谢总当初看上她哪点了。”

“可能就是图个新鲜吧，木头美人嘛。”

我站在门外。

听着里面放肆的嘲笑。

手里握着的玻璃杯，边缘冰凉。

我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茶水间里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
几个女同事尴尬地互相看了一眼，迅速端着杯子溜了。

只剩下裴音。

她靠在料理台上，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慌乱。

“晏如姐，接水啊。”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咖啡杯。

我走到饮水机前，接满了一杯热水。

然后，我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“裴音，你其实不用这么费劲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，“你想要什么，直接跟谢景行要，他都会给你的。”

裴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
“意思就是，”我端起水杯，朝外走去，“镜子虽然没有情绪，但能照出人到底有多虚伪。”

擦肩而过时，裴音突然伸手拉住了我的胳膊。

“晏如，你装什么清高？”她压低了声音，咬牙切齿，“景行哥根本就不爱你，他只是在可怜一个心理有病的残次品！”

我的脚步猛地顿住。

手腕一抖。

杯子里滚烫的热水洒了出来，落在了我的手背上。

很烫。

但是，我的大脑依然慢吞吞的。

过了好几秒，我才感觉到痛。

“在吵什么？”

门口，谢景行大步走了进来。